男人和女人天生興趣不同,玩物也不同。馬克是個帶靶的,玩耍也得有點男子氣概。玩車,好。玩恐龍,好。玩機器人,好。玩沙玩球玩刀玩槍玩陀螺玩積木玩手指頭,樣樣好。哪知,去了趟小表妹家,隔天他居然說想要芭比娃娃。
乍聽後我先是一愣,旋即自作聰明地敷衍他:「好。你如果乖,生日時買超人給你。」馬克表情嚴肅,音高六度地糾正我:「不!我不要超人,我要芭比娃娃。」
我仍然沒上心,倒是職業本能作了祟,不自覺地與馬克展開談判。「那麼,神力女超人如何?她的手臂能像口香糖一樣拉得很長,身體像芒果乾一樣任意彎曲。你可以和她一起玩拯救世界的遊戲。壞人好幾個現成的,阿公在夜市打鋼珠換來的凱蒂貓,媽媽保險送的郵差寶寶,還有那支斷腳的柯博文。他們都長得一副欠扁樣。他們是人類的敵人,和平的威脅。他們躲在陰暗冷清的角落,背地裡計劃邪惡的陰謀,蓄勢待發。必須有人好好教訓他們,必須是神力女超人。你想要大只的還是小只的?」情境式營銷加上假設性成交,我拿手的業務把戲。
不知是我高估了馬克的想象力,還是低估了他的決心,馬克從一而終,硬要芭比娃娃。我大可丟一句「不買」結案,但簡單粗暴不是我的業務風格,更容易併發代溝的後遺症。我倏地想起那箱拆封後只動過幾張便塵封在儲藏室的識字卡,然後以一種通情達理的口吻對馬克說:「買芭比可以,但你得先認一百個字,說一不二,一百就一百,不會要你認兩百,沒得商量。」我換了招,表面上妥協,實則給個軟釘子,叫他知難而退。對於他智商高低,我心底還是有數的。認百字得花多長時間哪!而時間就像白開水,可以把糖果溶化得淡而無味。嘿嘿嘿,芭比,妳再性感妖艷,再蠱惑童心,只要打出端正學習的牌,我那不長進的兒子終究會舉四肢投降,做夢妳也別想跨過我家門檻!
我居然又失算了。我怎麼就沒想到歷史殷殷,多少男人栽在女人裙下。在我看來,美泰兒給各個娃娃取的名字大錯特錯,應該叫妲己、褒姒、西施、鄭袖、楊玉環或慈禧。就算是洋名,也該叫夏娃、海倫、美杜莎、羅蕾萊、或克麗奧佩特拉。這些名字我只要想起一個,都會油然警戒,不至於小覷女人改變男人的魔力,即使對手只是個塑料娃娃。因著芭比之名,馬克從懶散的驢蛋變成奮進的書蟲,僅僅十天,他就通過百字考驗。我感覺當他盯著一百張字卡認來認去時,都不過是認那兩個印在心底的大字。
一言既出,馬克既然認了一百個字,我也得認了。那個週末我們全家浩浩蕩蕩到百貨公司選秀,他在一排妖裡妖氣的洋娃娃前猶豫不決,最後挑了一個穿著紫色連衣裙的金絲貓,品味俗氣得很。算了,青菜蘿蔔,各有所好。馬媽把矛頭指向我,都怪我太少陪,馬克才變娘炮,還舉心理學家說童年缺乏父愛的男孩子易有性取向問題。去他的心理學家!
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,我恨恨地看著馬克幫那只俗艷的小娃娃梳頭、脫衣、換裝,不時柔聲細語地跟她對話。後來我阿Q地安慰自己,該來的躲不掉,果真等到他論及婚嫁才驚覺他非直男,那我寧願在他四歲時就開始心理建設。轉念想起我和馬克皆是單傳,對祖宗得有個說法。列祖列宗啊,不肖晚輩有過,但時代不斷進步,腦袋不能迂腐,政府也倡導男孩女孩一樣好。再說,醫學發展神速,過幾年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毛病,搞不好吃顆藥全好了。虔誠地向祖宗悔過一番後,我的心居然漸漸坦然了。
又過了一周,我和馬克正進行等待晚餐時慣玩的決鬥擂台,他帶著不尋常的紫色手套,朝著我拳打腳踢。仔細一看,那手套竟是芭比衣服。我連帶回想起這幾天他好像少碰芭比了。比武結束後,我像偵探似地查訪芭比下落,最後在地下室的紙箱里找到赤身露體的娃娃,和樂高積木與湯瑪士火車凌亂地堆在一起,無辜的大眼睛里似乎裝滿了始亂終棄的控訴和遇人不淑的委屈。
人的情感真是莫名其妙,先前我對她那股騷氣的厭惡,霎那間全昇華為同情的憐惜。我低頭默哀:「芭比,沒妳的事了。看看身邊,妳會發現自己並不孤獨。一路好走,安息吧!」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murmursan 的頭像
murmursan

我是默默生。I AM MURMUR SAN.

murmursa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